晨起推窗，天灰蒙蒙的，空氣里浮動著清冽的碎屑，地上卻不見積雪，只微微濡濕了一層，顯出些深色來。小雪來了。

寒意漸深了。檐角的風鈴喑啞著，偶有風過，也瑟縮著只發出一兩聲悶響。院中銀杏的葉子幾乎落盡，只剩下幾片黃葉搖搖欲墜地懸在枝頭，像冬日里最后的幾枚金幣。天空愈發低沉，云靄沉沉地壓著遠處屋脊，顯出幾分肅穆的靜氣。

人卻是不靜的。巷口的王大爺依舊準時擺出了他的烤紅薯攤。鐵皮桶里炭火通紅，紅薯的甜香在冷空氣中格外鮮明。“今兒是小雪啊”，他搓著手對我說，“可這天氣，連片雪花都見不著。”鐵桶上方的空氣微微扭曲著，像是被熱度灼傷了一般。菜市場里，賣冬儲菜的老農們蹲在攤位后。綠油油的白菜小山般堆著，頂上臥著幾綹霜色，蘿卜、大蔥整齊地碼放著，青白相間，倒像是另一種形式的雪。人們圍攏過去，挑揀著，口中呼出的熱氣與菜蔬的清寒之氣交融蒸騰，倒顯出幾分人間的喧騰暖意。

老家的窗臺上，漸次添了腌菜的壇甕。瓦甕粗陶，敦實厚重，沉默地排著。媽媽將洗凈晾蔫的白菜蘿卜一層層壓進去，每鋪一層，就撒上大把粗鹽。鹽粒在菜葉間簌簌滾落，像另一種細小的雪。她的手，被寒水與鹽漬浸得通紅，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，仿佛手下揉按的并非菜蔬，而是寒冬本身。那沉穩的手勢里，已預支了深冬圍爐時，從壇中夾起一箸脆韌咸香的慰藉。壇口封泥，日子便也封存進去，靜待時光發酵出醇厚的滋味。人世的安穩，有時就藏在這些有備而來的壇壇罐罐里。

傍晚時分，路過小區的綠化帶。枯黃的草葉上覆著一層白霜，在暮色中微微發亮。我蹲下身，想用手指蘸取一些，卻發現那不過是些細小的冰晶，轉眼便化成了水珠，卻將一種微妙的秩序悄然賦予人間。

小雪是冬的郵戳，人間煙火便是那拆封的手。（王佼佼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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